一场深刻的悖论：婚姻之谶

那些曾经为爱流下的眼泪，真实而尴尬，却也一厢情愿。其实，那些眼泪只会因真实而倍显尴尬和唐突的，特别是在这样一种日益被物质充斥和异化的现实语境中。可能，这就是真实的全部意义了——它用令人羞耻的方式提醒我们世俗生活的荒谬，而事实上，我们无法摆脱它。

以婚姻为例吧。基于两个人情感深处的契合而形成的感情契约，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婚姻了。可事实上，情感最为真实，却也最容易使我们的婚姻遭到嘲弄。很显然，它是善变的——此前不久，我们刚刚为了给予这份情感以理性的支撑和看似完美的依凭，从容步入婚姻的殿堂。可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太过天真了，种种迹象表明，婚姻只是我们自制的圈套，而我们的情感不肯轻易就范。

其实，我们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并不了解自己，更不了解自己的情感。我们忽略了在我们自认为可以把握和驾御的人生旅途中，一直都是情感在支配着我们，而不是相反。我们太自负了，也因此不得不深受其害。

善变是情感的本性，虽然在每次变化之前、之间，甚至之后，它都是以真实的方式来示人的。而且，它对于婚姻最为致命和彻底的一次打击在于，我们的情感需要太过丰富，也太过复杂，以至于婚姻在根本意义上，满足不了我们这些丰富得有些荒唐，复杂得有些龌龊的情感需要。你可能会说，不是这样的，有忠诚一生的婚姻，有因此而美满的人生。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没有婚姻的束缚和承担，这样的忠贞一生的情感一样可以走得长久，不是吗？换句话说，情感是否能够稳固长久，和婚姻本身，是两个无法相提并论的概念——可我们在更多时候，以为婚姻这种外加于情感之上的牢笼会让我们获得幸福。我们很幼稚。

婚姻只是一种契约，一个合同，一桩生意。品行高尚的人，重视责任的人自然会在它生效的每一时刻里尽量遵循着它，但这并不意味一定要长久维持它。情感一旦变化了，哪怕只是两个人的情感契合消磨殆尽，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打破婚姻的束缚，重新为自己的幸福寻求庇佑。而另一些人则更虚伪一些，也肮脏一些，他们有太多顾虑，于是，他们选择用婚姻的延续这样一种体面的方式，来维持着一种不体面的深刻背叛——情感早已游离于婚外，可婚姻还在那里诚惶诚恐的存在着。

因此，单是婚姻本身，是不能满足我们的情感需要的，或者说，假如我们的情感需要被满足了，但这种满足其实和婚姻是无关的。而让我们倍感荒谬的是，很多时候，我们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情感，谁的情感。于是，好多看似真切实则荒唐的事情，才会不断在我们的生命旅程中上演、上演、上演。我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无论如何，我们希望获得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婚姻，很显然，这种需要并不是出于我们的本能，可它却着实有着强大的力量。对婚姻的需要是我们的一种后天习得的本领，或者是作为一种社会传统强加于我们身上的卑劣惯性。于是，我们步入婚姻，在之后很长时间里面，体会一种自欺欺人的稳定（当然，如果它真的可以以内心情感契合的永恒作为基础，那么，它的确令人珍视，怎样讴歌它都不过分的——可我们不得不承认，在更多的时候，情况要远比想象复杂）。后来的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集合各种矛盾和世俗纷扰的多面体了，要么，它成为一桩业已逝去的情感的纪念碑或是墓志铭了。它在情感的肆意滋生和蔓延的背景下，成为一个华丽而伤感的存在。

因此我们看到，婚姻试图给人以情感的归宿，可人的情感在本性上，却不需要这样的归宿。婚姻试图调和那些无法调和的矛盾，却又把这些矛盾推向极至。我们在自制的牢笼中短暂地满足了自己，却早晚会把这种满足变成遥远的过去时态。其实，婚姻只是忠实过去的情感，它是一段情感的结果，却不一定会忠实于现在，更无法奢谈未来。它只对过去负责，却永远无法拯救我们颠沛流离的未来。

婚姻是一场深刻的悖论——虽然在更多时候，我们需要它在。因为，理性告诉我们，绝不能让肆意生长的情感毁了我们的生活。可到底什么会毁了我们的生活？难道真的就是情感本身吗？难道我们还没有发现，其实我们的生活正在被婚姻鲸吞蚕食吗？我们为何如此虚伪？？为什么当我们的生活被张扬跋扈的情感搅得一团糟的时候，我们会不绝望，甚至会感到快慰？？是一种本性的满足或者发泄吗？？

问题被不断复杂化、复杂化、复杂化，直到我们再也无法看清未来，再也不能奢望纯净透彻的平静。除非我们跳出婚姻的悖论。婚姻是人生的谶语之一，它用世俗化的方式、体面的方式和理智的方式，终结了我们因不断涌起的真实情感而热切憧憬的未来，于是，我们要么冷漠，要么麻木，却再也无法承受那份刻骨铭心的情感。

我只是想知道，当我们选择安全稳妥的回归和妥协时，被我们扼杀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