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夜·夜

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
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贴着他颈部的皮肤流进他的衬衣领口，一路冰凉地抵达他的胸前。
他感觉有一股刺痛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一瞬间，他的脑中整片空白。
房间，家具，灯光，人影…...
一切都变得极度陌生而遥远。
窗外是浓重深沉的夜幕，凌乱的灯影光点满满地一直铺向天边。
落地窗上映照出一张轮廓俊挺，表情空洞的男人的脸。面色苍白。
他是谁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为什么要承担一个女人的眼泪……
他站在原地，陷入一种沉默的慌乱，找不到答案。
她不再流泪，拥抱他的力道变得松弛。
他没有用手揽住她的腰，也没有抚摸她的头发。

卡。
她迅速与他的身体拉开距离，一边随手擦掉脸上沾着的泪水，一边狠狠地瞪着没有表情动作的他。
候在一旁的助理急忙上前来请她去隔壁间补妆。
年轻的导演在他身旁尴尬地笑，关切地问他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看着她将高跟鞋用力踩在地板上恨恨离去的背影，听着导演在耳边恭敬小心的絮絮叨叨，感受着安静无声的房间突然被各种人声充斥的拥挤，不禁摇着头自嘲地笑出了声。
是的，他正在工作。
正在扮演一个虚构的男人，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沿着设定好的人生轨迹履行天马行空的爱恨纠葛，来满足这个世界上另外许多人的窥视欲望与幻想。
刚才不过是一不小心走神，清醒了一瞬间。
有的时候，人反而需要活得糊涂，活得没有自己。
他憎恶地闭上眼睛，用手轻轻揉着纠结的眉心，从胸中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给我10分钟，谢谢。
留下这句话，他径直向无人的角落里走去。

他侧靠在墙壁上，面向着落地窗。昏暗的光线把他的大半身形都隐去，没有动作，没有声响。垂直90度的一方角落寂静得与整个房间的喧闹人影隔绝。
房间里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所有人都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疏离，因而刻意与他的空间保持距离，不去打扰。各自悄声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就那样停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一颗暗夜中的星。
它与星群距离很远很远，独自垂在夜幕的边际。在遥远广阔的黑暗中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一种在混沌与黑暗间的挣扎。
它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流浪天涯，孤立无援。它也许渴望着救赎，却无法跨越重重黑暗的沉重获得希望的指引。
等到日出的光芒来临，它却将永远沉入黑暗里。在宇宙的一角，默默等待光明的尽头。
他下意识地向着它逐渐微弱的光亮伸出手去。
是想帮助它拨开黑暗找回希望的鲜活，还是想抹杀它干脆利落地结束挣扎的痛苦？在手指碰上竖立在他与它之间的玻璃窗而停止了动作的时候，他的身体为之一震。
在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脸。
那颗星，正落在他眉心的位置上。
突然，一股针刺般的疼痛爆发，自眉心向额头和大脑像蔓藤的纹路一样迅速扩张。他狠狠地咬紧牙齿，抵抗疼痛的侵蚀。握成拳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由于用力太过迅猛，在舌尖留下了伤口。
丝丝涌出的血腥味在齿缝间蔓延。他反而感觉脑中突如其来的疼痛舒缓了些。于是，他向伤口索要更多慰籍的鲜血。
疼痛慢慢变得安稳，或许是因为身体的麻木。
他的脑中出现黑洞的幻象，旋转，再旋转。吸纳一切肉体的与精神的知觉。
他看着这个黑洞，思想停顿。
他不愿意去想这疼痛的来源，他潜意识里害怕知道答案。
即使它因为身体的麻木而暂时停息，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意志抵抗不了。
人的软弱是最狠毒的刺客。它藏身于冷漠与坚强筑就的堡垒之中，不动声色。但只要在某个对的时间，对的地点，被一丝缝隙触动，就能一击摧毁所有防护于无形。
人心总有不能被触碰的地方。伤害总在无法预料的瞬间铺天盖地到来。
除了忍耐，就只能逃避。

他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将身体从紧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重新将目光投至窗外。
突然，他猛地一把将手掌按在玻璃上。脸色白得像纸，渗出冷汗。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全是震惊。
他看见那张脸。
本应属于他的倒影。眉心那颗星已经消失，在它曾经出现的位置上，窗上窗外都只剩下凝重纹丝不动的黑暗，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过。而那张脸，轮廓五官都像极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其诡异的笑容，阴骛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自己。
在他的手掌重重落向玻璃上那张脸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片刻，他咳笑出声，慢慢收回手。
连自己的影子都能以这样陌生的面目生动地嘲笑它主人的软弱与不堪。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谁都不是。
以那颗星无声沉没的方式自我埋葬。

这时，导演慢慢地靠过来，站在一米远的地方小声地询问他是否已经准备好。
他略一转头，发现一直盯着他看的女人微红着脸摆出高傲与不屑的姿态扭过头去。
他知道她的冷漠与伪装来自被拒绝的报复。他不想理会。但5分钟后他却不得不在一群人的观赏下与她爱得缠绵凄恻。
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欺骗与被欺骗。
答案所有的人都知道，却也不想知道。
是顽强挣扎至灭亡还是顺其自然地麻木盲目，他没得选择。

开始吧。

他点燃一根烟，在经过阳台的时候，把它放在栏杆扶手上面，朝着夜幕边际的某个方向。
红色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暗不定，烟雾静静地飘向远方。
一个自由消亡的地方。安静且沉默。
此时，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