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向善
腐物年代之最后记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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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分类:平淡生活
| 景泰蓝 |
-------------------------------------------------------------------------------------------------------- 作者:荒原困兽 来源:本站BBS 发布时间:2005-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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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蓝作为一种美术工艺品,其制法即于铜器表面上以各色珐琅质涂成花纹,花纹的四周嵌以铜丝或金银丝,再用高火度烧即成。这项工艺始于明代景泰,而且初创时只有蓝色,所以叫景泰蓝。”
抓一把土,撮一大堆,你吐口痰,呸!我洒二滴泪,搅和搅和掺和掺和,成稀泥了,嘿!齐了!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中有你,你中也有我,我们亲亲热热,拍拍握握,怎么着?我们是同胞兄弟!磁器!
———子曰.《瓷器》
我和这个家伙已经认识了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也就是说,他欠了我四十年的“七天的初乳”。今天是3月25号,四十年前的今天,也在这个医院,我和他从各自黑暗潮湿的温暖角落,来到了这个说是正“阳春三月”的世界。 一 四十年前,3月25号,医院。
我出生时,遇到了我母亲难产。不,应该这么说,我母亲难产全怪我的脑袋,太大,卡在洞口出不来了。所以,我的母亲的腹部上多了一条很深很宽很蜿蜒的刀疤。就这样,我得以呱呱坠地,得以取妻生子,得以和他成为朋友、兄弟。
既生瑜,何生亮。我出生的那天在阳春三月里显得异常特别,有点儿“天生异象”。空气闷热,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飞一只鸟。后来我想,这全然是在表达我的心情嘛:郁闷。当时在隔壁产床上的他也混出了头,暝暝中就像是为了与我一争先后,一比高下的。这天星期天,若大的医院只有我和他在这家医院的产房里出生。他母亲生他是顺产。我们出生的境遇不太一样,但这不妨碍我们躺在同一个婴儿室里。
他真是一个聒噪的小哭鬼。躺着,哭。抱着,哭。喝奶,哭。毫无容易睡了吧,也要把自己哭醒。当他的室友非常痛苦,但没有办法,当时的我对躲避或阻止他的哭声,无能为力。为了抗议或表达一种“以暴制暴”的情绪,原本沉默寡言、祥和静谧的我也开始“呱呱”的哭。整个婴儿室像是春天的河塘,充斥青蛙的叫声。
从出生到在婴儿室里见的第一次面起,我就特别烦他。一个带把的,还哭得那么起劲、用力。漂亮的护士阿姨都被他吵成了一张苦瓜脸。可好象是注定他和我要产生某种联系。而且,这种联系,要从我们的第一次进食开始。
原本在婴儿熟睡的我,就被晃晃悠悠地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仿佛在梦里,我靠本能的知觉,只是闭着眼,便能用我强健有力的两只小手箍住了一个还算丰满的乳房。固定好它,然后伸嘴。样子显得很迫切,很饥渴。
啧啧啧。光出声,没出味儿。我寻思,怎么着,没奶,那带我来干嘛呢!这不耽误事儿嘛,本来还可以多睡会儿呢。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因为一个护士阿姨的差错,我错过了原本属于我的,营养味道好的七天量的初乳。七天呐,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与七天的初乳分离七天,是天下最残忍的事情了。
也许就是被他的哭声吵得糊涂了。到母乳喂养的时候。护士阿姨把我和他,分别抱向了他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也就是说,我要在他母亲胸前匍匐一阵,他要在我母亲面前当一回儿子。
而属于我的那两个乳头,其中的一个正被那位哭鬼大人占有着。据说他吃着我娘的奶就不会哭,高兴得那护士阿姨非常兴奋地说,自己带自己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这孩子一点不哭不闹了。我母亲当时被非故意地蒙在了鼓里。我多想告诉她,她的儿子真饿得要死要活呢!我哭着喊着。可是没有翻译,我娘把我的情绪忽视为一种对怀中的他的妒忌。是的,我妒忌,我耿耿于怀。多年以后,我还跟他颇似开玩笑,又带点严肃劲地对他说,人呐,真是有奶便是娘哟。
后来终于“拨乱反正”。已经喝习惯牛奶的我回到了我母亲丰满的胸前,喝习惯人乳的他回到了有我牛奶味儿的怀里。七天,长长的七天,让两个母亲对两个非亲生的儿子产生了怀抱和哺乳的养育之情。她们纷纷感慨:缘分呐,缘分……是啊,缘分让我和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产生联系,那天,天生异象。
就这样,两个自做主张的母亲带着神秘兮兮色彩的喜悦,为我们两个无行为能力人进行了一场大半生也脱不了联系的仪式:桃园结义。从此,我和他成了兄弟。因为都生在三月里,虽然出生的这天,天生异象,空气闷热,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飞一只鸟。但我和他的小名依然与阳春三月相关。
日后,我就是阳子,他就是春子。看在我的小名比他的好听点儿的份上,我对他“占我母,夺我乳”事件产生的不良情绪渐渐有了好转。
这就是四十年前的3月25号。那天,天生异象。阳子和春子被动地成了结拜的兄弟。
我和他这兄弟般的友情,体现在以后的多年里所发生的各种事件当中。比如所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打不相识”。二十年后,在那个青春萌动的年岁里,同时出生的我们,同时爱上了一个姑娘。
二 二十年前,3月25号,医院。
“就你妈X会打架!”他居然和我为了一个姑娘打了起来。把我打伤送进医院不说,还气死我了,居然骂上了我“妈”。
“你骂谁妈呢,我妈好歹给你喂了那么七天的奶,你他妈少给我忘恩负义!”我这人平时脾气好,但骂我妈我就不乐意了,尤其是他,喝了我妈七天的奶呢。看来,我准备跟他死掐了。
“我……我那属于口语,不是骂人!”他当时跟我急了。他只要一急就阵脚大乱。一乱,我拳脚相加地就更加猛烈了。就这样,我送他来了医院。他脸逢了七针。为此,他用既是埋怨又是调侃的语气对我说:这样也好,用七针算还了欠的那七天的奶债。我说:操你妈的。
一个姑娘的出现,破坏了我们二十年的由七天奶债联系起来的兄弟般的友情。但我想,这是迟早的。因为我们不可能永远不长大,还像那两个淘气的孩童模仿碎石病房里进行顽劣的游戏,给病人灌肠,把一罐子的肥皂水统统罐进对方的屁眼儿里。是的,我们长大了,发育了,懂事了。重要的是,从那股我们出生起就天然带出的本能欲望越发得明晰,成熟和强烈,
不过话说回来,为这样一个姑娘打架是值得的。她优美,冰雪聪明,能言善辩,而且,胆大异常。她有个与她样子一样的名字,白雪。这似乎注定她要和我们产生联系。我们仨搁一块儿,就是一副美丽的景象:阳春白雪。
为了勾引这个姑娘,我和他拿出了各自浑身的解数,所有斑斓的智慧发挥了出来。我们像开屏的孔雀,奴努力吸引自己心仪的异性。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望了开屏后,出现的丑陋而卑劣的屁股。是的,为了争取到这个姑娘的拥有权,我和他纷纷露出自己丑陋却不自知的手段对待瓷器一般的兄弟。
但表面上我们的感情笃厚。尤其在白雪面前,我们就像是一对巴掌,只有两个人一起,才能妙语连珠,吐若馨兰。只有这样才能对付这个必须用语言给公关下来的优美姑娘。要不是冲着她的样子,春子基本对一个侃姐不感兴趣。可是,我不一样,我还迷恋她的口若悬河、伶牙俐齿,她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和她充满野性的异常大胆。这也许就是我和春子的出生方式不同上的表现。我艰难地出生,懂得智慧得来不易。而他出生顺利。
但他也不是笨人,毕竟喝过我娘的奶。所以,他挖空心思给我下套。在我还没有看清楚他暗藏深处的诡计之前,我把认为是他帮我而出的追求招数全部用上,写情书上写肉麻话,在她楼下对说“白雪我爱你”,去她的学校截她下课,把她把那辆白鸽牌二零的自行车轮胎扎破,以便送她回家,并帮她把车扛到八楼。结果,他把这些我做的事情,经过他语言的加工,然后像讲故事一样说给白雪姑娘听。 既生瑜,何生亮。但是,那个“亮”并不是我和春子,而是白雪。她恰如其分地拒绝了我们,并以出国的方式同时挽留了我们对她那种“纯纯”的情感。而且,这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像观音菩萨一样,用这种突然告别的方式点化了我们。我和他,阳子和春子,我们是瓷器,我们是兄弟。怎么着?
于是就这样,就在今天上午送白雪上了飞机后,就在机场的外面,正在怀念的我被春子突然地报以老拳。因为拳头来的太突然,我被毫无防备地打倒在地,血流不止。当时,我怪叫一声,昏了过去……
“天气真太妈的热啊……”我大概在病床上昏了一段时间,外面已经是下午的样子了。
“不是你热,是空气闷热,而且你身上还盖了这么厚的被子。”他若有所思地说,“天生异象啊,三月的天气怎么这么热,都下午四点多了,太阳光还这么刺眼,这么蓝的天上连只鸟都不飞。”
“哟哟,那鸟是不是飞你裤裆里去啦,哈哈,给我瞧瞧……”我们就这样和好了。我和他,阳子和春子,我们亲亲热热,拍拍握握,怎么着?我们是同胞兄弟!磁器!
是护士进来通知我出院才让我们想起来,今天是3月25号。二十年前就如今天,天生异象,空气闷热,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飞一只鸟。
三 四十年如水流过,3月25号,医院。
春子身上插满了各种针管,药水源源不断融进他的血液。真担心这样下去,他会渐渐被化学制剂代替掉。
世事无常,难以预料。四十年前的今天与今天一样,天生异象,空气闷热,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飞一只鸟。当年出生顺利的他,更轻易地面临了死亡。这个医院和我曾一起看着他生。但我不希望我也会看着他死。春子,我的瓷器,我的兄弟。 阳春三月。我是黄的,春子是黑的。他为证明用元朝就采用的烧制方法也能烧制出上等的景泰蓝,天天守侯在烧窑的旁边。因为徒弟崽子的疏忽,整个烧窑被大火烧了起来。春子为了保住一个以烧好的上等景泰蓝,被烧成大面积伤残,生命垂危。
这个上等的景泰蓝就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生日这天,3月25号,天生异象,空气闷热,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飞一只鸟。他用毫无生气的黑嘴发出一些怪声。他说:阳子,这个景泰蓝就算是我还你那七天的奶债了呀,嘿嘿……他还有心思跟我调侃呢。可那嘿嘿地笑声,我听来多像是一种对生命渴望的呜咽。此刻,我的心与他,同在。我的瓷器,我的兄弟……
我给他唱歌了。我们一起常常唱的。他不能动,只能用无神的眼神和我一起,唱着。
“抓一把土,撮一大堆,你吐口痰,呸!我洒二滴泪,搅和搅和掺和掺和成稀泥了,嘿!齐了!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中有你,你中也有我,我们亲亲热热,拍拍握握,怎么着?我们是同胞兄弟!磁器!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兄弟。我们是同志,我们是磁器!……”
仿佛都是节奏。心脏跳动的节奏、时间流逝的节奏和药水下坠的节奏,滴答……滴答……滴答……
此刻,我的瓷器,我的兄弟,他在天堂看我。
————荒原困兽
2005/3/25
附记:
今天早上九点开始写XX蓝,打开电脑,我在想到底写什么蓝呢?看到电脑旁边这个瓷器笔架,我便绝对写这个“蓝”,“景泰蓝”,虽然它已经不属于“色素”的范畴,但依然体现一个色彩。题目定好了,我就在想这故事该有个如何的立意呢。这景泰蓝的本质属性是瓷器。这于是我想到了子曰的这首《瓷器》。对,就写兄弟,有着非血缘的兄弟般的友情。
这是一个关于男“我”和“他”的故事。没有实现对SS的承诺,写成“我”与“我”的叙述结构。但我想,前面的《落日黄》、《苏丹红》都是以男“我”出现的,而且另一个人物都是女性,那为了既保持一个统一又为了弥补男性与男性的故事结构的遗憾,便决定还是写“阳子”与“春子”的友情故事。虽然友情的具体事件基本没有,但我想,依然是用追忆的方式,体现这个友情的“确实存在”。
上午,我一边写,一边在看中央三套的《挑战主持人》,等待看到那个已经看了九期的擂主,尉迟琳嘉。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帅小伙子,而且聪明异常、能言善辩、可以口若悬河而不倒。看这样的节目和这样的优秀的人,让我兴奋异常。当全场的主持人、嘉宾和他自己因他的离开而流泪的时候,我这个毫无关系的观众也在电脑前也跟着伤感,尽管毫无必要。于是,写《景泰蓝》的笔调也开始转为忧伤的、悲切的。
如果《落日黄》是在通过故事内容构建的方式,来表达我对“谈论”和“交流”这种方式的迷恋之情,来表达我的“我们的存在,是建立在谈论和交流的理性感知上的”这一观点;而《苏丹红》就是通过对存在和虚无的转换的叙述方式是对前者的进一步补充;那么,我对《景泰蓝》的即兴写作,仅仅是在表达一种对很奇异又波澜不惊的情谊的缅怀或者幻想。嘿嘿,总之我现在要表达的很多很混乱也很复杂,我想,要是我用说的方式,会好很多的吧。《落日黄》、《苏丹红》和现在的《景泰蓝》。我的“三色”故事,在这样的阳春三月的三天里,就这样一天一篇的写完了。
今天,3月25号,天生异象,空气闷热,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飞一只鸟。那是我在跟你讲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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